如今已是安水郡第一档家族的府邸中,早有仆役们备好了白幡,准备挂满院子。
不见了当初妖娆风姿,矮小瘦弱的老妇人坐在床边,看着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闭眼的老头,叹了口气,“你啊,就放心去吧,我相信陈公子,他不会忘记你的。但是他那样的大人物,肯定忙,哪有时间来看我们啊!有那份心就好了。”
老头的喉头滚动,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响,似有话说,却无人听懂。
“老爷!老爷!有客人来了!”一个仆役匆匆跑来禀报。
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头儿子的威严中年男子转过身,怒斥道“现在什么时候看不明白吗!不论什么客人,不见!”
仆役被吓得身子一缩,小声道“他说他姓陈。”
“管他姓什么!别说姓陈,就算什么?姓陈?”
老妇人心有所感地扭过头,一个身影已经迈着平静的步子走到了房门前。
朴素的青色劲装,背上背着一把大刀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一切就像是四十多年前,在府中的初见。
老妇人的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,她知道,对方原本不用这样的。
她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将老头扶起,“死鬼,你看谁来了?”
人群早已惊骇又惊喜地让开了道路,弥留的老头艰难地睁开双眼,瞧见了那个念叨了半生的人。
浑浊的眼中,登时亮起了光芒。
“狄大哥,我是三更啊!”
狄仁帕已经说不出话,只能从喉头发出沙哑的笑声,他竭力地抬起右手。
陈三更上前,轻轻接住了苍老的掌心。
两只手再度握在一起,就像四十多年前一样。
当狄府的白幡挂满,城中大小官员,富豪乡绅尽皆遣人吊唁。
一顶奢华的轿子,被四个健壮轿夫抬着,平稳地落在了狄府的门外。
一个衣着简约的老妪缓缓被婢女搀下了轿子。
狄家的迎宾连忙上前,恭敬地问候着。
因为这个住在安水郡的老妪,实际上手握着能排进天益州前三甲的惊人财富。
老妪缓缓走到灵堂,恭恭敬敬地上香、鞠躬,亲手送上了数量惊人的礼金。
然后,她走到了老妇人的面前,握住对方的手,柔声道“姐姐,节哀。”
老妇人看着这张即使在这个年纪依旧依稀可见当年美貌的脸,犹豫了片刻,起身将她拉到一旁,轻声道“他来过了。”
这位孑然一身了大半辈子,如今天益州最出名的寡妇如遭雷击。
“他给你留了封信,望你余生平安喜乐。”
老妇人递去一张纸,老妪双手颤抖着打开。
当时年少青衫薄,骑马倚斜桥,曾忆红袖招。
横渠镇,自打进入新朝以来,便一向很热闹,越来越热闹。
但今日,镇子上的人是前所未有的多,但却前所未有地安静,安静得甚至有些压抑。
因为,今天是横渠书院的山长,那位誉满天下,和国子监刘大人并称一代文宗,和白鹿洞书院山长苏先生并称书院双璧的荀先生,出殡的日子。
如今已经是朝中吏部天官的顾师言顾大人亲自举着灵位,披麻戴孝,走在最前。
身后,是横渠书院八个最优秀的弟子亲自抬棺。
再之后,是朝廷派来的陛下特使,横渠书院此刻的山中教习、弟子,闻讯赶来的历代弟子以及镇上的居民和仰慕荀先生的四方读书人。
吊唁的队伍越走越长,当最前面的顾师言已经快走到墓地,出发之地依旧有人群络绎不绝地跟上。
墓地风水极佳,背靠一座高岭,远眺一片群山,前方脚下有河水环绕。
众人渐渐在墓前聚齐,看着为大明读书人支起半边天空的荀先生